从年夜饭到各类宴会，人们早已习惯围桌而坐、筷来勺往的就餐氛围。

然而，很少有人知道，这种觥筹交错的“会食制”，至今不过一千多年的历史。事实上，比它更悠久、更健康的就餐方式，正是在我国已实行至少三千多年的“分餐制”。

5月10日下午，在山西考古博物馆里仁学堂，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王仁湘作了题为《食之有仪——古代中国进食礼仪的考古观察》的讲座。他以考古发现为依据，系统讲述了“分餐制”向“会食制”的演变过程。

“筵席”一词的由来

讲座伊始，王仁湘通过投影仪向线上线下的观众展示了一幅汉画像石拓印图：室内，一群人席地而坐，或饮酒，或奏乐……气氛热烈，兴致盎然。
    “这幅图有个很明显的共同点——每张席子旁都放着鞋子。”王仁湘进一步指出，这一细节与当时的实际情况并不完全相符。

西汉淮南王刘安与其门客编撰的《淮南子》中，便有“跣足上堂，跪而斟羹”的记载。这表明，按照当时的习俗，人们登堂入室时须将鞋脱在堂室之外。

唐代之前，礼的讲究远不止于此，在入席与饮食方面亦有严格的规矩。《论语·乡党》中记载的“割不正，不食”“席不正，不坐”，正是孔子在日常生活中所遵循的礼仪规范。

无论是汉画像石的图案，还是出土的变形跖骨与趾骨，都表明唐代以前人们的“坐”姿为双膝着地、臀部靠在足跟上。

王仁湘提到，那个时期，人们所坐之席往往不止一层。“紧靠地面的一层称为‘筵’，铺在它上面的则称为‘席’。”他说。“筵席”之称，由此而来。

由竹、苇等材料编织而成的筵，兼具隔潮、防寒与护席的作用。而席用料、编织方法、使用场景较筵更为考究。

筵席不只是让人坐得舒服，其层数还是地位的象征。《礼记·礼器第十》记载：“天子之席五重，诸侯之席三重，大夫再重。”

“分餐制”的历史印迹

作为坐具，筵席的用途还与古人的“分餐制”密切相关。

为了便于观众了解那段历史，王仁湘向观众展示了一幅东汉宴饮画像砖的图片。图中，七位峨冠博带的贵族坐在各自的筵席之上，把酒言欢。这，正是古人“分餐制”的真实写照。

在汉墓壁画、画像石和画像砖中，这类场景的图像十分常见。

其实，东汉宴饮画像砖上，筵席前摆放的一个个食案格外引人注意。食案虽低矮，却是贵族专用之物。

这种食案，最早出现在龙山文化时期。考古工作者在位于我省临汾市襄汾县的陶寺遗址，发现了一些用于饮食的木案。这些木案的平面多为长方形或圆角长方形，长约1米，宽约0.3米；案下三面有木条做成的支架，高仅0.15米。

出土时，木案都放置在死者棺前。案上放有杯、觚和用于温酒的斝等多种酒具。

王仁湘表示，襄汾陶寺遗址的发现意义重大，它不仅将食案的历史追溯至4500年前，还为探寻分餐制在古代中国的最早源头提供了关键线索。

不能不提的是，分餐制的推行还与等级制度息息相关。在周代礼制中，从周王、诸侯、卿大夫到士，不同身份的人所享用的食物规格各不相同：周王用九鼎，诸侯用七鼎，大夫用五鼎，士则用三鼎。由于饮食内容不同，自然不宜采用合餐共食的方式。

映照人心的“分餐制”

史料也为“分餐制”的存在，提供了佐证。

据《史记·孟尝君列传》记载，战国时期，身为“四公子”之一的齐国孟尝君田文，豢养门客数千。

这些门客，既有策士、辩士，也有武士、侠士，既有一技之长的普通人。然而，无论门客地位高低、身份贵贱，他们所享用的食物都与田文完全相同。

遗憾的是，如此平等的就餐机制，却因一场误会酿成悲剧。一天夜里，田文宴请新来投奔的客人。席间，有人无意中挡住了灯光。那位客人误以为自己的饭菜与田文不同，顿时怒火中烧，起身便要离去。

田文连忙亲自端起自己的饭菜给那位客人查看，原来二人的饮食完全相同。那位客人顿时羞愧满面，当即拔剑自刎。

无独有偶。《陈书·徐孝克传》同样有关于“分餐制”的记载：国子祭酒徐孝克在陪侍南朝陈宣帝宴饮时，不曾动过筷子，未吃一口食物，可他面前的肴馔却减少了。原来，徐孝克将食物悄悄藏入怀中，带回家孝敬老母。陈宣帝深受感动，便下令以后御宴之上，凡置于徐孝克面前的食物，他都可大大方方带回家去。

这个故事证明，至少在隋唐以前，人们还维持着一人一份食物的“分餐制”。

坐具引发的“餐桌革命”

这种一人一案、分而食之的古老传统，并未一成不变地延续下去。

东汉末年，自西域传入的胡床，开启了古人从席地而坐向垂足而坐的转变。

胡床长什么样子？宋元史学家胡三省曾做过一番详尽的描述：胡床“以木交午为足，足前后皆施横木，平其底，使错之地而安；足之上端，其前后亦施横木而平其上，横木列窍以穿绳绦，使之可坐。足交午处复为圆穿，贯之以铁，敛之可挟，放之可坐”。

“交午”指双木纵横交错，可见胡床呈X形，可折叠，与今天的马扎子一般无二。或许正是因其“交”的特点，当隋炀帝忌讳“胡”字时，胡床被改称为交床。

胡床虽具备“敛之可挟，放之可坐”的便携特性，却因承重能力有限、易被压垮而饱受诟病。

时间的车轮行至魏晋南北朝时期。此时，僧人为适应结跏趺坐与垂脚坐的需求，对来自西方的小床进行了改良，并创制出绳床。

小床，高0.5米，接近如今的四足方凳。绳床，高度不超过0.3米，坐面可供一名成年人盘腿而坐，并配有靠背，与椅子形似。

由于绳床可供人倚靠，故而也被人称为“倚床”。它为倚子、椅子的出现奠定了基础。

随着高足坐具的出现，食案也逐渐被更大更高的大桌取代，“席不正，不坐”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。多人围坐共食的“会食制”在唐代诞生。

宋代以降，会食终成主流

当会食逐步成为潮流之后，分餐方式并未完全革除，在某些场合还会偶尔出现。

王仁湘从南唐画家顾闳中的传世名作《韩熙载夜宴图》中，找到了相关信息。在“赏乐”一节里，斜躺在榻上的状元郎粲，与分坐在太师椅上的紫微朱铣、太常博士陈致雍等人一同欣赏歌舞。

他们面前分设几张小桌，每人面前都摆放着一套完全相同的食物——八只盘盏盛着果品与佳肴，碗边还配有餐匙、筷子等一套进食器具，彼此互不混杂。由此可见，即便“会食制”已出现，“分餐制”仍具有一定的影响力。

到了晚唐及五代十国时期，看似热闹的“会食至”虽已逐渐流行，但这种饮食方式实际上只是带有会食氛围的“分餐制”。王仁湘说：“这种以会食为名、分餐为实的饮食方式，是古代‘分餐制’向‘会食制’转变过程中的一个必然发展阶段。”

他指出，到宋代以后，具有现代意义的会食才出现在餐厅里和饭馆里。譬如，北宋张择端所绘的《清明上河图》中就有双人会食的场景；而在两宋时期的墓葬壁画中，也常见夫妇同桌共饮的画面。

新时代的人们在追求更健康科学的生活方式时，不忘从传统文化中汲取精华。他们发现，古人推崇的“分餐制”既承载着礼仪之道，又天然契合现代卫生理念，于是积极倡导这一古老的智慧。  记者 梁耀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