慢工出细活。对于科技考古山西省重点实验室壁画修复室(以下简称“壁画修复室”)的文物“医生”而言,这句话正是他们工作状态的真实写照。
在第二十六个全国科技活动周期间,记者走进壁画修复室,只见那些文物“医生”正运用保护修复科学技术,为千年壁画“续命”。
“进补”固本 “搬家”抢救
墓室开启,密封的时空与外部世界骤然相遇,沉睡的文物迅速劣化,开始进入抢救倒计时。
壁画揭取保护是抢救性发掘的关键一环,工作复杂而漫长。揭取前,考古工作者需对壁画进行详细的原始资料采集,包括拍照、三维数据采集和全方位“病害体检”。
科技考古山西省重点实验室工作人员程玉龙介绍,墓葬壁画作为复合材料文物,在地下埋藏数百年至上千年,受地下水侵蚀、微生物侵扰等影响,普遍存在空鼓、裂隙、酥碱、起甲、地仗脱落、钙化土垢等病害。
通过便携式X荧光光谱仪、红外热成像、扫描电镜、激光拉曼光谱分析仪等设备综合探查,考古工作者不仅能明确壁画各部分的材料构成,还为病害诊断、成因分析与预防性保护提供科学依据。
如何为壁画安全“搬家”?程玉龙表示,“搬家”前,考古工作者需对壁画进行初步清理并进行预加固,让壁画通过“进补”恢复“体力”。例如,针对已经酥碱的部位,考古工作者会使用加固剂进行渗透加固,使其表面保持稳固。
由于墓葬壁画本体出土时含水量较高,会影响加固剂的吸收效果,考古工作者在加固前需先对其进行烘烤处理。烘烤到一定程度,加固完成后,他们会在壁画表面覆盖皮纸,涂刷桃胶(其水溶性、成膜性良好,常用作临时加固材料)、随后覆盖纱布再次涂刷桃胶、并烘干,
上述步骤反复操作后,壁画与皮纸、纱布及胶水逐渐融为一体,干燥后质地坚硬,将其固定在相应支架上,至此前期准备工作全部完成。考古工作者随即开始用铲刀,线锯或其他工具设备对地仗层和支撑体进行分离。篇幅较大的壁画通常需要切割,切割部位往往选在壁画的留白处或线条较少的边缘位置,以免破坏画面的整体效果。
壁画附着的地仗层(也叫基础层、灰泥层、泥层)通常很薄,甚至还会有一些无地仗壁画,揭取工作也并非一成不变,有相当一部分通常会选用整体套箱进行搬迁保护。
无论采用任何方法搬迁揭取的壁画,都需要固定打包好,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,便可平稳“启程”前往实验室。
先“治”背面,有何门道?
“针对一幅要修复的壁画,我们面临的关键问题就是该怎么修?修成什么样?这是由壁画本体保存情况和保护修复的理念决定的。”程玉龙站在一幅正处于修复中壁画旁说,修复壁画要提升其整体强度,在最大程度延长其“寿命”的同时,尽可能地保留它的一切原始信息。
修复壁画时,文物“医生”不仅会采用此前收集的原始信息,而且还要进一步勘查病害。
程玉龙指着一块壁画说:“像这种裂隙、地仗脱落,还有空鼓等病害,我们都要一一记录下来。”说话间,他拿起一张静态病害图,上面清楚地标注着每一个问题。
“每块壁画的病害都不一样,我们先从背面观察,再换正面。”程玉龙说。
壁画运送到实验室后,壁画颜料层表面覆盖有皮纸和纱布,因此文物“医生”会先对背部脆弱的地仗层进行清理加固,并用调配好的地仗泥进行找平。
“补配地仗泥的材料筛选,我们要选颜色最接近壁画地仗层、硬度最优的材料。”程玉龙从桌上摆放的几十个颜色深浅不一的实验块中拿起一块,“选材料有三个标准:颜色要跟背后的地仗接近,收缩性要小,强度要跟原始地仗接近或者略低一点”。
他解释道,强度略低是为了“保护老的”——如果后期有损伤,先伤新补的部分,不伤原始壁画。
完成背面处理后,壁画将被粘接到一种新型支撑体上。“我们会先铺一层无纺布,再粘到我们制作的蜂窝板支撑体上。”程玉龙指着墙边一块已经粘接好的壁画说,“这样它就成了一个整体,可以移动,背后装上卡扣就能拆能拼。”
巧手匠心 织补时光
最让人好奇的是正面清理。当壁画被翻过来、揭掉保护层后,那些被遮挡了许久的画面才真正露出来。
文物修复室内,几张工作台上铺满了几块大小差不多的壁画。有的周边表面泛着土色的钙化土垢,还有细小的裂隙,还有的局部颜料已经微微翘起——这些来自太原市某一墓葬的壁画,正在经历一场漫长而精细的“治疗”。
“时间久了,地下水的作用使碳酸钙等钙盐结晶慢慢沉积下来,就形成这种钙化土垢,下半部分通常比较多。我们现在用常用的几种清洗试剂进行清理实验。”文物修复师罗国栋坦言,“清理是件‘两难’的事:钙化土垢特别硬,不好清理。如果不清理,部分壁画画面就有可能被遮挡,影响壁画的观感;但清理的过程中,部分特别难清理的钙化土垢如果强行清理,可能把底下的颜料也带掉了。总之,以现阶段的技术和材料,能清的我们就清,清不掉的也不强求——保护是第一位的。”
在另一块壁画上,记者看到一处明显的残缺,已经被补上了一层灰白色的材料,但补得比原画面略低一两毫米,远看色调协调,近看却能分辨。“这就是我们的可识别原则——只补地仗,不补图案。”罗国栋强调,“缺了一块,我们不知道原来画的是什么,就不能凭想象往上画。哪怕是不补图案,我们补的颜色接近,不细看也是看不出来的,但细看纹理不一样,学者来了能分清哪些是原装的,哪些是后补的。”
这引出了壁画修复的核心理念,如可识别性,保持原状,最小干预,修旧如旧等。
“现在我们不叫‘可逆性’了,叫‘可再操作性’。”罗国栋解释,“有些试剂用上去就清理不掉了,所以我们要求在本次修复的基础上,以后还能再操作。”
整个修复过程,从病害勘查到材料筛选,从背面加固到正面清理,再到最后的拼装展示,周期大约需要七八个月。“我们现在已经做了三四个月,后面还得三四个月。”罗国栋笑着说,“慢工出细活嘛。”
并不起眼的文物修复室,向公众打开了一扇窗。透过它,人们看到的不仅是精湛的技艺和严谨的科学,更是一份跨越千年的责任——让文物“活”下去,而不是“新”起来。
记者 梁耀华 文/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