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历正月初三傍晚,我们一家三口拖着行李箱站在老家巷口。远远地,就看见自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,挂着的彩灯亮了起来。
那是父亲腊月二十九上午刚挂上的。红色的灯笼串成一条线,从树梢垂到屋檐,在暮色里格外醒目。走近些,还能看见门框上贴的对联,在灯下泛着微微的光。

“回来啦!”母亲听见动静,掀开门帘迎出来,手里还攥着擀面杖,“正和面呢,晚上吃饺子。”
我放下行李,凑到门边看对联。上联是“春回大地风光好”,下联是“福满人间喜事多”。父亲端着浆糊盆从屋里出来,笑着说:“今年特意请隔壁邻居,一位退休的老教师写的,你们看看这字,多精神。”
我点点头。其实每年对联的内容都差不多,都是些吉祥话,但每年贴的时候,父亲都要端详半天,生怕贴歪了一分一毫。这大概是中国人特有的仪式感——把对来年的期盼,端端正正地贴在门框上。

厨房里,母亲和奶奶正忙着准备晚饭。灶台上的大铁锅里,炖着排骨和莲藕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案板上摆着炸好的丸子、酥肉、带鱼,金灿灿的堆了一盘。山西人过年,少不了这两样:一个是饺子,一个是油糕。饺子馅是羊肉胡萝卜的,油糕是黄米面做的,包上红豆沙,炸得外酥里嫩。
“后天你姑姑一家也来,一共十六口人。”母亲一边擀皮一边说,“你二姑还说要带她新学的拔丝红薯来。”
我突然意识到,这个“年味”,其实就是这些具体的人,具体的吃食,具体的忙活。它不是抽象的,而是可触摸、可品尝的。
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,父亲去院子里拉了电闸。一瞬间,满院的彩灯全亮了——红的、黄的、绿的,在老槐树的枝桠间闪烁跳跃。孩子在灯下跑来跑去,老公手里举着烟花棒,画出一道道光圈。
“放炮去!”不知谁喊了一声,家里几个孩子一窝蜂涌到巷子里。我也跟出去。
烟花升上天空,在夜幕里炸开,五颜六色的光落下来,映着每一张仰起的笑脸。远处,此起彼伏的爆竹声渐渐密集起来,噼里啪啦响作一团。
晚饭摆在堂屋的大圆桌上。家人围坐在一起,筷子碰着碗沿,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父亲端起酒杯,说了句最简单的祝酒词:“都在,都好,喝一个。”

是啊,都在,都好。这就是年味最核心的部分——团聚。无论平日里走得多远,到了这过年,总要回来,总要坐在一起。吃什么都行,说什么都行,只要围坐在一张桌子上,年味就在。
等到吃完年夜饭,凌晨时分,守岁的人们还在打牌聊天。我一个人走到院子里,抬头看那树彩灯。它们静静地亮着,照着老屋的轮廓,照着门上的对联,照着院角的烟花纸屑。
年味是什么?是我眼中的这些光,是厨房里的油烟,是门上的红纸,是夜空的烟花,是围坐在一起的人。
彩灯还在亮着,把院子照得暖洋洋的。屋里传来家人的笑声。新的一年,就这样来了。
采 写 / 任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