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山西吕梁的黄土沟壑间,深埋着一段段厚重的汉代历史。作为山西境内唯一已知的汉画像石出土地,吕梁的每一块画像石,都像是时光的切片,凝固了东汉晚期的社会风貌与精神世界。
四块新征集的汉画像石,不仅以其精美的刻画引人注目,更因一段罕见的铭文,为我们拨开了历史迷雾,揭示了汉代西河郡一段关于移民迁徙与政区整合的隐秘篇章。
2022年,吕梁市博物馆工作人员在离石区石盘村,征集到四块保存相对完好的汉画像石。它们的材质皆为当地独有的红褐色砂质页岩,由工匠采用“浅剔地平铲”技法雕琢而成。 工匠仅勾勒出物象的外部轮廓,对于内部细节大多采用墨线进行勾绘,仅在部分位置施加黑彩,最终使汉画像石呈现出古朴且鲜明的风格特征。
其中,编号为“1号”的画像石尤为壮观。它横向长度为292厘米,纵向宽度为33厘米,厚度为23厘米,正反两面均绘有画像。这块画像石正面描绘了一场气势恢宏的车马出行:导骑开道,轺车、輂车、牛车依次行进,前方有一吏在建筑旁躬身迎候,场景栩栩如生。
2号与3号画像石则分别刻画了神话中的西王母与东王公形象。他们手持仙草,高居云柱之上,身旁伴有举盖侍从与持械门吏,充满了汉代人对仙境的神往。
然而,最关键的线索,却来自一块不起眼的六边形石柱。
这根编号为“4号”的画像石,高116厘米。在其一面,清晰地阴刻着一列汉隶文字:“熹平元年十二月四日离石寿贵里韩元重造作千万卋(世)之舍”。意思是,在东汉熹平元年(公元172年)十二月四日,离石县寿贵里的韩元重,为自己建造了这座期望传承万世的墓室。
这段题记看似简明,却蕴含着巨大历史价值。这是吕梁地区首次在汉画像石上发现明确的“离石”地名。它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连接已知与未知的历史之门。
在此之前,吕梁离石一带出土的汉画像石题记中,墓主的籍贯地常常指向今陕西榆林等陕北地区,如“圜阳”“中阳”“平周”等。
按照汉代“落叶归根、归葬故里”的习俗,这些官员本应安葬故乡,为何他们的墓葬会集中出现在山西离石?
考古学者将目光投向了史书。东汉永和五年(公元140年),南匈奴发生大规模叛乱,战火席卷西河郡(郡治原在内蒙古、陕西、山西交界一带)。为避兵祸,东汉朝廷将西河郡郡治向东迁徙了数百里,定在了离石。这一重大政治军事变动,引发了一场人口迁徙的连锁反应。
郡治迁至离石后,大量原郡治及陕北属县的官吏、大族、民众,或因任职,或因避乱,随之东迁。动荡的时局可能使他们无法归葬故土,最终选择客葬于新的郡治所在地——离石。这便是离石地区集中出现带有陕北籍贯墓志的汉画像石的根本原因。也正因如此,吕梁的汉画像石艺术风格,与陕北地区一脉相承。
山西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副教授张亮、吕梁市博物馆助理馆员刘晋平等人据此判断,这四块汉画像石原本同属一座东汉墓葬,墓主人名叫韩元重。
更进一步地发现,让历史的拼图更为完整。4号石柱上记载的“离石寿贵里”,与陕西米脂官庄出土的东汉石柱上“平周寿贵里”的记载,形成了惊人的呼应。
学者推测,这很可能记录了郡县变迁中一次具体的政区整合:原属于西河郡平周县(今陕西米脂)一个叫“寿贵里”的居民点,随着郡治东迁离石,其居民整体或部分附籍到了新的治所。于是,他们的籍贯便从“平周寿贵里”重组为“离石寿贵里”。墓主韩元重,很可能就是这场百年移民潮中的一员或其后代。
四块冰冷的石头,因一行铭文而被唤醒,娓娓道出一个跨越黄河两岸、绵延数十年的历史故事。它不仅是墓主韩元重个人的“千万世之舍”,更成为东汉王朝应对边疆危机、进行郡县调整与人口迁徙的微观缩影。吕梁这批珍贵的汉画像石,因此不再仅仅是精美的艺术作品,更是研究汉代北方边疆政治变迁、社会重组与文化传播的鲜活档案。每一次考古发现,都在为我们重绘那幅早已模糊的历史地图,添上至关重要的一笔。
记者 梁耀华